擺渡兩岸

或許來自小地方的我們都是一尾小魚。“小地方”是與“大地方”相對的名詞。不知爲何,小魚一躍,搖身變成一個撐著簍篙的擺渡人,開始了他搖擺不定的生涯。擺渡人不斷地搖啊搖啊,企圖從小溪搖向河、搖向大海,最後竟然發現,自己只不過一直在此岸與彼岸間徘徊!

那一天,我帶了兩大袋的行李,搭夜班車南下,再從KL Sentral搭電動火車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城開始了另一種生活。在這環境裏,我有一種忘了自身過去的錯覺,仿佛一個沒有過往的人,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。

如今,我坐在陽臺,看夜景。

在十樓宿舍的陽臺,夜晚可以清楚遙望加影的夜景,遠處的路燈如繁星點點,電動火車轟隆轟隆地經過,轟隆轟隆、轟隆轟隆……有一晚接近中秋節時,我與十樓員工宿舍的一班同事,陪同家鄉在居鑾的一位女同事到火車站,其中一位男同事說道:“火車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交通工具。”他還熱心地爲她提行李到火車上,令她感動莫名。同一天晚上,我在臨睡前收到一則資訊:感謝大家熱情相送,原來搭火車可以這麽令人感動,祝福大家今晚好眠及中秋節快樂!

自此以後,我每次搭火車都會再三玩味這句話,尤其是搭電動火車時。其實我對火車沒有什麽特別感情,但我認爲是時候慢慢培養了。可是親愛的電動火車卻是個遲到大王,有一個下雨的星期一傍晚,我與編輯室同事一起等電動火車,正嘀咕著電動火車遲遲未到時,同事冷不防說了一句:“它如果只遲到五分鐘你就偷笑了。”

呵,看來我需要對電動火車多一點耐心呢!

其實,我對電動火車的記憶也不是完全空白的。在馬大求學時搭過幾次到沙登和加影,最威風的一次是從KL Sentral到加影的路途中看了半本虹影的《K》。如今電動火車是我主要的交通工具了,我應該會愛它的吧!

然而,我卻執意地認爲浪漫的火車是建立在安靜或少人的氛圍上的,這才凸顯火車在鐵軌上行駛的轟隆轟隆,甚至於嘟嘟的汽笛聲,還有人的孤寂。

或許火車真的是浪漫的吧,因爲它的行駛速度比起其他公共交通少了一點匆忙,而且在火車的座位上還可以與人悠悠地聊天,有時遇上浪漫感性的人,閒聊更成了一大享受。還記得那一次我在電動火車上與浪漫的學姐聊天,我喜歡同她說話,喜歡她的溫柔。我告訴她,我害怕回去故鄉。沒想到她很感性地說了一句話:“故鄉雖然令我們窒息,但是有一天你會發現它在你心目中佔據了某個定位。”

你聽過蘇格拉底的洞穴理論嗎?躲在洞裏的人一旦發現了洞穴以外的世界,就永遠不要再回到洞裏去了。

對於身在國外的朋友來說,我也只不過是在洞穴裏的人。

我記得我還在家鄉的時候,剛好朋友從美國回鄉度假,我好奇地向她問起關於史丹福大學的種種,她遞來了一疊手記,記載三年以來她在美國的留學生活與心情。她感慨地告訴我,爲什麽還有許多更好的東西值得追求,而這裏的人只滿足於這些?

“更好的東西……”、“只滿足於這些……”,這些話語,在我回到家以後,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盤繞。我們各自心中有數:“更好的東西”和“這些”指的是什麽。

忘了告訴你,“洞穴理論”是室友在臺灣工作的妹妹向我提出來的,她是這樣詮釋她繼續留在臺灣工作的心情。她在臺北工作,職場和住家附近都有書店,不像在吉隆坡,書店大多數隻集中在茨廠街一帶。她舉了這個書店的例子,解釋馬來西亞和臺灣在文化水平上的差異。但是,在臺灣她又以馬來西亞人自居,她還告訴我,她的許多旅台學長仍然承認馬來西亞這塊土地,雖然在臺灣買了房子、成家立業,但是他們知道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回到這塊土地。

我一定會回來的。她說。

那次寫了一篇關於禾浪的文章,傳了給你。

“少了你的味道。”你回道。

是寫得有點一本正經吧,尤其是少了我和你對故鄉那種愛恨交集的味道。一個人對事物的愛戀與遺恨,就如心裏隱藏著一名擺渡人,不斷地在愛恨的兩岸徘徊。

然而對故鄉有進一步的思考,卻已經是在首都的事了。這時,我們以眺望的姿態,思索故鄉。

大學畢業以後,有感於過去三年以來在大都市的生活疲累,還有在外飄蕩的孤寂,歸心似箭的我選擇回鄉,一來是休息,二來是完成我想教書的心願。想來故鄉有你在,我還不至於太寂寞。於是,我將這個消息告訴你,但你只是通過簡訊留下了一段令人匪夷所思的話:在北國教書,猶如困在魚缸裏的魚,你不要後悔才好。

小魚終於離開波濤洶湧的大海,回到它生於斯,長於斯的小溪了。後來小魚也發現,故鄉,真的只不過是一個魚缸——華麗、安逸,日子久了生活也就苦悶了。我常常無力地巴望著家裏客廳的時鐘,秒針一格一格地移動,我的心情一層一層地往下掉,我發覺自己沒有融入職場,沒有融入故鄉。

我調適了很久,努力適應緩慢悠閒的生活節奏,最後知道問題不在這裏,而是故鄉的人情世故與意識形態本來就很難用調適來相互融合的。至少對年輕的我來說,少了大學裏積極進取的氛圍,本來就是畢業以後回鄉的一大損失,一個地方令人不會再有任何的憧憬與夢想,人生是永遠蒼白了。我曾經因此而沮喪,也失去了方向。

故鄉,剩下什麽?我很努力地在記憶裏搜索任何一段關於故鄉的美好,以平衡我的心理。不,故鄉沒有得罪我。大一那年我寫了一篇關於童年的散文,那人、那廟、那樹,還有念大學離家以後,那滿天的星星、禾浪、曠野的風……

那一段在故鄉的日子,許多個夜晚,你總是開著車載我在故鄉市區閒逛。

“如果大學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我真想擁抱它。”我對你訴說,我心中對逝去的美好的眷戀。

“可以的,我們現在就是在擁抱故鄉。有一天,你也可以騎著摩托車遊覽大學校園,這樣就可以擁抱它了。”你說。

幾個月後,你終於離開了這“不思長進”的小城市。兩個月後,我也步了你的後塵。我們,回到大海裏,我們吉隆坡見。

在八打靈十七區,你騎著摩托車載我。這一路上都是我們熟悉的風景,一花一草一木,這個社區是馬大華裔生的心靈故鄉。

“我們在擁抱十七區。”你開心地說。

夜晚,在你的小斗室,你攤開了一張張的報刊版面,在地上排列,好像在展示一系列的藝術品。你指著,這是某某同事排的版,這又是某某人拍的,你看,這就是她的特色。喏,這是我排的。

哈,原來報紙可以被當作藝術品來研究、欣賞的呢!

累了,撚熄了燈,大家要休息了。黑暗中,談起出路、工作、待遇,你感慨:“如果不是故鄉這副模樣,我還在這裏領取一份微薄的薪水嗎?”

你介紹了一位在吉隆坡教書的同鄉舒穎給我認識,我們一見如故。

十七區算是我在外地的第二個家了,我常常會“回去”,尤其是不能調適在職場上的衝擊時。我們步行去吃飯時,你笑我,你好像小孩子一樣,在學校受到委屈,就回家投訴:媽咪,學校的大肥欺負我!

有一次,舒穎開車送我到Paramount輕快鐵站,在車上我們談起遊子的疲憊心情。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,都會對故鄉有所不滿,但是在外一段時間又想回家,尤其是碰到工作壓力時。年輕的打工女子在外特別會有想嫁的念頭。

下車時,舒穎叫我加油,改次故鄉見,一起吃茶去。

城中的擺渡人,擺渡於故鄉與首都之間,擺渡於愛恨之間,也擺渡於去留之間……告訴我,什麽時候,擺渡人可以上岸,不在茫茫大海中流浪?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記憶長河的虛與實 and tagged 生活記事. Bookmark the permalink.

發表迴響

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。 必要欄位標記為 *

*

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: <a href="" title=""> <abbr title=""> <acronym title=""> <b> <blockquote cite=""> <cite> <code> <del datetime=""> <em> <i> <q cite=""> <strike> <strong>

你的瀏覽器必須開啟 javascript 以進行驗證動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