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使與魔鬼——記一次短暫的臨教生涯

“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,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……”你舉起右手,豎起食指,比“一”的手勢,從胸前開始往外推,然後向右移,這是《快樂天堂》的手語,也是副歌。那班六年級學生看來很喜歡這首歌,尤其是“有哭有笑,當然也會有悲傷”這一句,他們唱得響。這一刻,大家都很快樂,真的是快樂天堂。你們是天使,是快樂的大象、孔雀、河馬和老鷹,擁有同樣的陽光。

你早已忘記上一節課的地獄生涯,你是來自地獄的使者,全身紅色、頭上長著一雙角、手握著特大號叉子的那種,口裏還會噴火,爲了要制止一年級的冬瓜。世界很黑暗,踏進這一班,你手裏不握著藤鞭就沒有安全感,深怕這些妖怪冷不防地來個讓你措手不及的攻擊。

記得以前一年級的你是個不合群的小孩,不愛講話也不活潑。那些屁股永遠沒法子將椅子坐熱就四處亂跑的孩子,你是不會明白他們的心態的。以前的你凡事依賴祖母,仿佛祖母就是你的一切,況且那時班上也沒有同學是心智有問題的。

是的,世界真是不一樣了,你不能夠老是以爲別人也跟你一樣。現在你教的一年級,班上有兩個心智有問題的小孩,一男一女,他們是小威和小萍。你看見小威呆滯的眼神就心疼,他不會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什麽事的。他只是靜靜地,坐在靠窗口的位子不出聲,偶爾也憋不住悶而怪叫一聲,然後又回到他永遠平靜的世界;小萍喜歡在上課時走過來用雙手搖動你的小手臂,嘴裏不知咕哝些什麽,似乎是將“老師我要去廁所”這幾個字連在一起,一次過說出來,你只好讓她去了。她會拿著自己的簿子問“老師這是誰的?”,也會在上課時在黑板上亂畫,還在你不留意的時拿走桌上的藤條,去鞭其他同學。一位名叫小松的特殊同學,也不知道算不算是過動兒,永遠都不知道上課是怎麽一回事,在課室裏四處走動,任你對他大吼大叫、鞭打,不久後他又故態複萌了。

到底還是孩子,你不喜歡逼小孩做他們不喜歡做的事,要他們如泥塑的雕像一樣止靜,搖頭擺腦地讀書,根本是不可能任務。你不喜歡,因爲這樣他們就會變成魔鬼,魔鬼除了喜歡四處亂走,會沒完沒了地打小報告,被打手心以後,在你身後扮鬼臉。更甚的是喜歡搬自己偉大的父母來嚇唬人,以爲父母是拯救世界的鹹旦超人。對于這種學生,你也不甘示弱起來,將自己當作是蝙蝠俠,跟鹹旦超人一起拼了。

除了教一黃班馬來文,你在隔壁的一紅班教音樂。你沒有貝多芬的音樂天份,也不可能像他一樣在聽力喪失以後依舊作曲:他鋸斷三角鋼琴的琴腳,讓鋼琴共鳴箱貼到舞台上,手按琴鍵,靠臉頰感受地板的振動,辨認跳躍的音符。但你相信在華樂團多年的你聽力還是不錯的——你發覺一些一年級同學說話口齒不清,在走廊迎面而來的一紅班女同學,笑嘻嘻地叫你“英葉拗哥”(音樂老師),而且還把“哥”拉得長長的,你聽見就很想笑。

說起童音,還有一個“扛易個二五”的故事。話說一天你在教一黃班小瓜如何制作蛋糕,以及蛋糕的制作過程。你希望他們將擾亂的次序整合,但不急著要知道所有的答案,只希望他們告訴你關于制作蛋糕的第一個步驟,條件是要用馬來文發言。但是孩子們總是冷不防地給你許多驚喜,包括回答問題這碼子的事兒。就在你走過一位大眼睛男孩的身邊時,他突然一躍而起,喊了聲“扛易個二五”,你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,才驚覺“扛易個二五”等于“三一四二五”,那是制作蛋糕的全部步驟。你不禁失笑,因爲你好久沒聽見這種口齒不清的童音了。

校園內的鳳凰樹底下是一片桃花源,初次踏入這個校園,你就深深地被火鳳凰花吸引了。那一陣子,米城的天氣可真怪,早晨熱得令人汗流浃背,中午老天爺就會下一場傾盆大雨,算是對人們的一種彌補。第二天,鳳凰花就愈發嬌豔了,底下的小溝渠滿是水,水裏還有蝌蚪。孩子們這時突然間變得很有時間觀念似的,上課前、下課時、放學後准時在溝渠旁集合,各自蹲在溝渠的兩旁,兩手拿著小塑料袋准備撈蝌蚪。

而你,也在這桃花源結識了一名會說華語,眼睛亮亮的馬來小女孩,後來你發現她是一黃班的同學。你時常在放學後走到這片園地望著四處奔跑玩追逐遊戲的學生,也乘機與他們聊天。你對有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她總是特別好奇,于是你們聊了起來,有時她的華語不太靈光,你們說馬來話。你很希望能夠爲學生做些什麽,尤其是讓他們高興的事,于是你也請她吃雪糕,就像你爲了哄班上的同學而特地爲他們准備彩色貼紙一樣。

很多時候,你會感到泄氣,因爲對調皮的小學們生束手無策,而且還身心疲累。幾乎每一天的最後一節,送走一黃班的孩子以後,你坐在課室裏發呆一會兒,歇口氣,然後才回到教務處收拾包袱。但是有一天最後一堂課以後,那叫Shafirah的馬來小女孩,就是眼睛亮亮的那個,走過來對你說:“老師,我在那邊等你啊!”她指了指課室外面。

“等我幹什麽?”你一頭霧水地問。

“我們講話啊!”她回答。

于是,你才發覺一份師生情誼是要努力去建立的,哪怕自己是多麽泄氣,起碼這還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事。或許你和天使與魔鬼的關系,差別在于你們中間有沒有搭建一座橋梁吧。

有一天,在你離開這個小城市以前,無意中在市區遇見Shafirah,她熱情地邀請你進去她母親經營的一間咖啡店。你告訴她你要離開的決定,她匆匆地告訴她姐姐“Cikgu nak pi KL!”然後又回頭告訴你:“老師,我回去告訴他們啊?!”

這孩子。你笑了笑,猛然想起自己忘了在臨走前向這班天使與魔鬼化身的小瓜們告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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