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的窗

我沒想過可以把自己的眼睛借給人,在我的記憶裏,好像有這麽一對好朋友,那是一個瞎子與跛子的故事:瞎子背著跛子,把腳借給了他;跛子把眼睛借給了瞎子,爲瞎子指路。只是,這次你不必背我,我只需要在假期的時候,爲你念出一段又一段的文字,一切的文字符碼,已化作流動的聲音符碼。那是我的視覺,你的聽覺,這不是跟瞎子與跛子的故事,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嗎?

我曾經問你,爲何十五碑的盲人說,在路上行走時拿著傘,可以避免撞上在路邊停泊的羅裏後車廂?

你笑說,因爲羅裏的後車廂比較高啊。

可是他拿著傘探路,也始終探不到羅裏的後車廂嘛。

哎喲,他手上拿著的傘是打開的啦,不是用來探路的。

我不禁爲我的無知失笑,事實上每次爲你讀報,我都必須強忍著笑,繼續爲你讀下去。那是甯靜的閱讀室,我不好意思破壞其他同學的耳根清靜,只好把罪名怪在你身上,因爲你總愛開我的玩笑。那次的“傘”事件,如果不是《星報》的報道,我這個外地的遊子永遠都不會留意到吉隆坡十五碑也有很多盲人,也不曉得十五碑算得上是盲人的大本營,有著若幹的盲人組織。以前乘搭公共巴士經過十五碑,都恍惚覺得自己進入了另一個國度,黑壓壓的人群,大多是印度同胞,因此我暗地裏在心中爲它取了一個名字叫“印度街”。

那天,我真的閉上我的眼睛走了一小段路,如同你所說,想體會看不見的滋味,唯有親自合眼在路上行走,我真的做了。我一只手搭著邱的肩膀,把自己當作是真正瞎了一樣,認真地當起盲人來了。你說,邱的視力只有普通人的百分之二十,那時我的視力是等于零了,百分之二十總比零視力強得多,我放心地讓邱當我的向導。就在我們三人從Perdana Siswa食堂步行回到總圖書館的盲人工作室的當兒,我才開始發覺我害怕。我仿佛成了一個無助的孩子,害怕爸爸媽媽抛棄我,害怕自己會迷路。于是,我緊緊地跟著邱的步伐。可是我早已成了一個孩子,永遠吃力著跟著爸爸媽媽的腳步,三步並作兩步地快速行走。

拜托拜托,哪裏有高起的階梯請告訴我,哪裏有窟窿也要告訴我,我不想摔跤。還有,上樓梯時請慢一些,等我一下好嗎?

我想起你每次抓著我的手肘,我當你的向導的情形。我知道你早已熟悉校園裏的環境,因此我們一起步行時也不會特別告訴你周圍的環境,唯有在上下階梯時,我還是會一步一步地走,有節奏地走,我知道你暗地裏在數著腳步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

結果,我竟然不爭氣地在進圖書館之前睜開了眼睛,原來我是個害怕黑暗的孩子。

後來我又認識了瑪詩妲,她還看得見一些,可以獨立行事,因此有時我會忘記她是弱視者。剛認識她時,你吩咐我將報章上刊登的征聘啓事告訴她,我于是便想將聯絡地址與電話抄給她。但是瑪詩妲卻說:“不,我自己來。我看得見的,只是抄寫時會慢些。”

一次,我們一起到食堂用午膳,那裏點著蠟燭,因爲停電的緣故。我一如往常獨自選擇菜肴。

“陳,你可以幫我一下嗎?”瑪詩妲站在不遠處的角落喚我。

這時,我才突然想起弱視的人在光線微弱的地方是完全看不見的,需要別人的照顧,我不禁爲我的疏忽而感到汗顔。平時與同學一起吃飯都是各顧各的,從未想過吃飯時要照顧別人,認識你、邱、瑪詩妲等人以後,也不再是各人吃飯各人飽了。

有時候,我喜歡問你“你怎麽知道?”諸如此類的問題,你卻頑皮地說:“因爲我看見。”

然而芳的妹妹卻真的懷疑你看得見。
 
你記得嗎?那時芳的妹妹倩到你的工作室來,你與她聊了幾句。第二天,芳告訴你:“我妹妹一直問我,到底你是不是看得見,怎麽她總覺得你在看著她說話?”
 
我知道你看得見。你用“心”看見。
 
不是嗎?之前我不認識你,芳是你的讀者,你竟然“感覺”芳長得瘦削,不可思議。你就像是一位魔術師,縱然眼睛被蒙起來,卻還是准確無誤地將撲克牌摸了出來。每次我想作弄你,故意推門進來不出聲,讓你納悶,結果還是瞞不過你。或許,在你衆多的讀者當中,只有我才會這樣子作弄你罷。

然而你也不讓我專美,你不也喜歡作弄人嗎?就象你向我說你的爬山經曆,說到精彩之處冷不防地淩空向我抛來一個沙發坐墊,突兀地嚇了我一跳。真是的。

有一天,我在幫你打字,你對我說:“陳,你真幸運,因爲你沒有煩惱。”

怎麽會沒有?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煩惱。

你所謂的煩惱都只是小事,我們這些人要面對的煩惱比你們多著呢。

電腦熒幕上蟹行的馬來文字是你的博士論文稿子,你在研究馬來西亞盲人中學生的福利。

“然而有些人與盲人交朋友往往不是因爲真情,甚至不是因爲同情心,而是出自一片好奇。”

我笑說,這是你的心聲嗎?不公平哦,不是每個人都是如此吧。

怎麽不是?事實就是如此。

“有時候,盲人大專生在獲得學士學位以後繼續升學,是因爲畢業後不容易找到工作,只好繼續念書。”

這就是你的煩惱嗎?

我在文學院的布告板看見一則招收職業輔導研討會工委的宣傳,一開頭便是一行刺眼的厚體字:

 “馬來西亞現在有五萬名失業的大學生” 

人們常說,一旦你念了某某被認爲“沒出息”的科系,畢業就等于是失業。我想,在如今經濟低迷之下,沒有所謂有出息與否,有時候只是觀念上的對立。你告訴我,有些雇主在電話裏知曉你們的視力問題過後,便不留情地拒絕了你們,仿佛失了眼,便失了魂。我記得那次瑪詩妲發過同樣的牢騷,她在電話裏跟對方說:“你知不知道每個人隨時都會看不見?”

我想起前陣子有人因爲失業了一段日子而自殺。聽說你寄出的求職信少說也有幾百封,回音卻少之又少,換作是他人,會不會萌起自殺的念頭呢?

普通人自殺的心態我大概可以想象,但是名人自殺,卻令我百思不解。我告訴你,我難以接受王國維死于自殺,我們倆就這樣談起了“自殺”的問題。你問我:“你何時在報章上看見殘障人士自殺的報道?”我們就是這樣常常會聊起人世間的種種現象,尤其是不平與不圓滿的一面。在你面前,我永遠是太天真的,永遠將世事想象得太簡單,然而你仿佛怕傷害我似的,每次不忘在末後補上一句“我覺得還是不告訴你的好,就讓你繼續相信這世間像天上的月亮一樣美麗罷”。如果說世事是天上的月亮,那麽或許我看見的是初一十五的滿月,而你卻看了許許多多殘月罷。月圓月缺,只是一體的多面,不都是月亮嗎?

也好,起碼認識你之後我開始懂得以不同的角度去看事物,開始會去想一些我以前沒想過的問題,我會想萬一我真的看不見了會怎麽辦,我會揣測你十一歲時開始逐漸看不見的心情,我也會問你,爲何那對盲人夫妻要在麥當勞門前賣唱?我從不曉得,許多盲人必須逐戶的售賣花生,賺取微薄的盈利;有些人在接受音樂訓練以後,就自費購買音樂器材,就像那對盲人夫妻一樣,在街上擺起攤子來了。很抱歉,我總是沒完沒了地問你問題,我發覺自己好像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似的,一切都是那麽新奇。

如今是開學了,我雖然沒當你的讀者,但偶爾也會到你的工作室去找你聊聊天。一次,你的讀者淑琳告訴我,認識你之後更覺得自己孤陋寡聞,我也有同感。她說你還在努力找著工作,但是你從不氣餒,這可能是因爲你經曆過苦難的緣故。我想起自己常常爲了一點小事而鑽牛角尖。也許,我們的靈魂之窗早已習慣了光明,忘了黑暗其實也有一番景致。 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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