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厝紀事

我望著祖母的背影,她正在廚房裏燒菜,燒我最愛吃的紅燒排骨。每次從K城回到米都,祖母都會爲我燒許多我愛吃的菜,美國華人作家譚恩美在《喜福會》中提到:“烹饪,是華人母親對子女表達愛的一種方式。”我想,這是對的。但不知怎麽地,自從離鄉背井到K城去求學以後,每一次回鄉看見祖母,總是覺得她又瘦小許多,體力又差了許多。自從三年前輕微中風以後,原本難以行動的她幾經努力才能夠自由走動,只是手腳已經不如從前般靈活。

一如往常,祖母依舊關心我們一家人的飲食起居,雖然她已經沒有能力再作任何粗重的家務,但我知道這是她一輩子難移的本性,這是舊時代女子的本性,也是七個孩子的母親的本性。悠閑的日子她過得不自在,想必也是勞碌慣了,年輕時要照顧公婆、照顧丈夫、照顧七個孩子,孩子結婚後又幫忙照顧年幼的孫子,現在孫子們也長大了,一下子太清閑的生活叫她怎麽消受,所以她還是會下一下廚。

“有好呷無?”我用筷子夾了一塊炸雞送飯,祖母問我這個問題。

“好呷好呷。”

“昨日我去庵拜神,看到阿嬌,她講她的查某仔(注1)下個禮拜結婚,叫我去吃桌(注2) 。”

阿嬌是祖母住在雙溪古洛(Sungai Korok)時的鄰居,那是爸爸長大的地方,也是承載著許多我的童年記憶的地方,因爲地主要收回的關系,所以木屋已經被拆掉,祖父祖母也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。

那間雙層木屋,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稱作“祖屋”,因爲不是我們家族所擁有,祖母叫它做“舊厝”,是“舊房子”的意思,那麽就姑且稱“舊厝”好了。它可是戰前建築物,住過四代人口,從我的曾祖父母的時代就已經存在了,當時房子裏除了曾祖父母他們一家人以外,也同時住著屋主和另外一家房客,類似港劇《七十二家房客》的情況。那棟房子亦是一家餅廠,制作餅幹可以說是屋主的祖業。

小時候,雙親因爲都要工作的關系,所以把我這個家中的老大送到祖母那兒蒙她照顧,然後在周末才把我帶回家。我在牙牙學語的階段就學會了講福建話,因爲祖母未受過教育,只懂得福建話。雖然在鄉音已逐漸被淡忘的這個時代,“籍貫”這兩個字對新生代的大馬華人來說開始是個陌生的名詞,但是在我還不懂事的孩提時期,祖母就一再地告訴我:“你的阿祖是唐山來的,我們是福建廈門人。”就這樣,我成了一個有籍貫的人,雖然我不知道福建廈門的准確地理位置,只知道她是位于一個叫做“唐山”的地方。

在舊厝的日子,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竈,那是祖母在一天當中最常逗留的地方。每當到了燒飯的時間,祖母就會把放置在竈底下的柴薪拿出來,然後將它們放在竈爐中,以蠟燭的燭心作火種將柴薪點燃,最後才將鍋子放到竈爐上面開始燒菜。祖母拿著扇子扇呀扇,以期增強火勢,我在旁看著,覺得那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兒,便要求祖母把手上的扇子給我。我用兩只小手拿著扇子,原本要使勁兒地扇,用力地扇,可祖母卻事先告訴我不要扇的太用力,免得在爐裏的爐灰四處飛濺,弄髒了整個竈。

每年到了過節的時候,祖母更在竈前忙得不可開交,一大清早就生起爐火,如魔術師般從竈中變出各式各樣的菜肴。年關將近的時候,訂購年糕的訂單紛至沓來,在制作年糕的那段時期,天未亮時祖母就起身蒸年糕,連續蒸上好幾個小時。我常常在等待著年糕出爐,不免也問祖母“年糕幾時會熟”、“爲什麽要那麽久”之類的問題,這些問題引來了祖母的斥責,因爲古老的傳說告訴她如果在蒸年糕期間談論關于年糕的事,蒸出來的年糕就像被詛咒一般,效果不理想。你要問年糕什麽時候會蒸熟,年糕永遠不會熟透;你要是提到一個“皺”字,年糕的表面就會是皺皺的。祖母年輕的時候,曾經有一次在蒸年糕的過程中房東太太來造訪,就向祖母提起自己的親戚近期所制作的年糕表皮都很“皺”,結果那些“被詛咒的年糕”,後來表皮真的都很皺。

在竈附近,供奉著一個用金色漆寫著“司命竈君”四個字的紅色牌位,祖母說這是竈神的牌位,竈神每天都在竈邊觀察每一戶人家的一舉一動,然後在過年的時候到天庭去禀告玉皇大帝,所以過年的時候她用年糕拜祭竈神,年糕“黏”了竈神的嘴巴,好讓他不會亂說話。

許多時候,祖母都會在午後牽著我的小手到觀音廟去,觀音廟離舊厝很近,中間只隔了一間房子和一條小巷。廟裏這時候會有許多這在雙溪古洛的婦女,她們有的會充當臨時廟祝,或在廚房工作和打掃大殿。

“造船嫂啊,吃飽沒?”她們向祖母打招呼。

造船嫂,祖母在雙溪古洛的別名,因爲祖父是在碼頭修理船只的木匠,是“造船的”,所以祖母是“造船嫂”。我在高中的時候跟一位好友提起這件事,她說她居住的地方有一家摩托店,老板娘叫“摩托嫂”。我們倆都覺得這種以夫婿的職業來稱呼已婚婦女的現象很有趣,我說漁夫的妻子叫“抓魚嫂”、她說買雲吞的小販妻子叫“雲吞嫂”,說完後兩人不禁相視而笑。

在觀音廟裏,小小年紀的我常常會是那班婦女們的焦點。一位在廚房當廚子的阿姨喜歡帶我到廚房裏去吃飯,甚至在我吃飽後還將素菜裝進塑膠袋裏讓我帶回家。觀音廟裏的齋姑常常將用來拜拜的水果遞到我面前,這位從中國南來的齋姑每次都說著同樣一句我聽不懂的鄉音,我雖然聽不懂,卻也把水果接了過去。隨著時間的流逝,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“這些都是給你的”。因爲每次到觀音廟裏都會“滿載而歸”的緣故,這裏是我喜歡到來的地方,也是我嬉戲的好地方。

傍晚,我和祖母坐在舊厝外的大樹下納涼。這時,祖母像一位說書人般說著許許多多動人的故事:關于觀音廟的婦女背後的辛酸、阿祖從中國南來的故事、祖母本身的故事…直到現在,那些人、那些往事,一直是她在茶余飯後的談話內容,英文詞彙裏只有grandmother story,而沒有grandfather story,是不是因爲所有祖母都愛講故事呢?

一天,我到雙溪古洛去重拾童年記憶,發現舊厝已經變成一座新式的樓房,房東太太不住在裏頭,她已經過世了,現在屋子裏只剩下她的子子孫孫。至于以前住在觀音廟裏齋姑,也在幾年前過世了,觀音廟看得出來是經過一番粉刷,但是不知道是哪個疏忽的油漆工人如此粗枝大葉,竟然隨隨便便地將廟裏的石柱塗上奶黃色,原本刻在柱子上的紅色漢字也一並成了奶黃色。我凝望著那棵如今還在的大樹,心裏在想下次再到這裏來的時候,樹會還在嗎?

 

注:

1. 查某仔:福建話,女兒的意思。
2. 吃桌:福建話喝喜酒的意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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