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雜想] 該有一點情緒

最後一堂的世界華文文學,老師給你們大約一個月時間去寫作業。課後已是午飯時間,你吃過午飯便到外事處和留辦處理一些行政事務,LS來資訊問你下午上不上課,她要給你帶書,你回了一句“OK”,也告訴她,世界華文文學的課就這麼結束了,你有點失落。

可以深入思考這個問題!會有所得的。LS在信息裏說。

你最近覺得念文學是要念出一點情緒來的,在上海近一年,你懷疑自己變得沒什麼脾氣,是否因為處處事不關己?你幾乎不看報紙,偶爾收看電視新聞,以外人的身份聽同學講中國的時事,然後心裏“嗯”了一下,就沒了。上學期,你有時因為自己聽不懂老師的笑話而納悶。當全班哄堂大笑,而你自己,明明在聽著自己懂了二十多年的華語,竟然木著一張臉,不知道應該有什麼反應,偶爾會敏感一點,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。但是這學期的某一天,你發現,其實班上也有人沒笑的。那時老師又說了一個你聽不懂的笑話,你看每個人在笑,才遲鈍地發覺那是一個笑話。旁邊的KK也沒笑,然後問你,點解你唔笑嘅?我看了看坐在前面的韓國同學,發現她也沒反應,就說,韓國人都冇笑啊。

其實你知道你的脾氣沒那麼好的,因為你在網上看到馬來西亞的新聞還是會熱血沸騰。你在上海面對一個有點陌生的自己,有些不知所措,但是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,如果好好利用的話,這種沉穩也許可以讓你更沉下心來思考和書寫一些什麼。

世界華文文學是你上得最有情緒的課了,你想。那是個小班,連你在內只有4位同學,雖然人少,但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,除了你,還有大陸、臺灣和韓國同學。這門課讓你有很多情緒,尤其是港澳臺以外的華文文學,你覺得華人的問題很多時候都被簡單化,可能不是移民或移民的後代,是很難理解華人詳細的生存狀態和精神面貌的。況且港澳臺以外的華人,因為不是生活在純中文的世界裏,那種文化的掙扎與衝擊或許不是生活在大中華圈子的人可以想像的。比如有一天,大陸同學告訴老師,他覺得于梨華說的“無根的一代”是言重了,會不會是她心靈太脆弱了,才覺得自己無根,人家可能很快就適應當地的生活了。你那時聽了心裏很激動,雖然你沒有發言,但是你一點都不覺得“無根的一代”是無稽之談。你想起離散文學和Chinese Diaspora,可是你辭窮,說不出一番道理來,只能告訴自己無需激動,尊重每個人的視野。

記得有一個星期二,輪到你報告馬華文學,你選了“從華僑到華人”這條線來給大家講文本。在準備過程中,你不得以在資料匱乏的狀況下到上圖的參考部借出《馬華新文學大系》,還有在楊松年《戰前新馬文學本地意識的形成與發展》的一些引文中讀到當年的中國人在南洋寫下的文字。原來當年從中國南方到南洋謀生,叫做“過番”,那當年的南洋就是番國囉,你莞爾。

小時候,只聽人們用閩南語把馬來人叫成huan-na,你從來不知道huan-na的意義。到了某個時期,你開始有能力將腦海的方言拼音還原成漢字,你才知道huan-na在漢字裏寫成“番仔”。你記得坊間流傳一種說法,中國人把其他種族都叫做鬼,不然就是番,只有中國人自己才是“人”。你還記得,中學時期看馬來文的文學刊物Dewan Sastera,忘了是誰,總之是個懂得閩南語的馬來作家,他在文章裏告訴馬來人(我猜想讀者大部分是馬來讀者吧),說華人將馬來人叫成番仔,他將“番仔”翻譯為orang biadab,你想是相當於英文的savages。那名馬來作家還說,廣東話裏把馬來人叫成Malai guai(馬來鬼)。那時你覺得他將這件事看得太重了,番仔的叫法只是早期華僑的文化優越感(?),然後就世世代代地將這名稱流傳下去。你心底衷心希望,那篇文章不會變成煽動種族情緒的文章。

其實是有點吊詭的,那些在楊松年書中的引文,都是當年居住在新馬的華僑寫的,你有種感覺,那年,他們幾乎都是“人在南洋,心在中國”,儘管你也不知道後來他們還有沒有在南洋留下。而你,卻“人在上海,心在大馬”,然後你和書裏的那些人是同根同源的,甚至用同樣的文字書寫。這當中的異與同,彌漫了一種虛幻。

後來小班裏的口頭報告,你重點講了小黑的《十.廿七的文學紀實及其他》,其實你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夠理解裏頭的情感,說的是1987年的事,教育部派了一些不諳華文的人士擔任華小的行政人員,引起華社的軒然大波。裏頭用以貫穿整篇小說的政治詩,你中學時在《動地吟》聽過,其中好些詩你也很有感觸,例如這首:

給HCK 方昂

(之一)
又有人說我們是移民了
說我們仍然
念念另一塊土地
說我們仍然
私藏另一條臍帶
這是一個風雨如晦的年代
該不該我們都問自己
究竟我們愛不愛這塊土地
還是我們去問問他們
如果土地不承認她的兒女,如何傾注心中的愛?

(之二)
說我們是中國人,我們不是
說我們是支那人,我們不願
說我們是馬來西亞人,誰說我們是
說我們是華人,那一國的國民
我們擁有最滄桑的過去
與最荒涼的未來。

1986.4

談到馬華文學,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提到政治和身份認同的問題,這到現在仍然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,深深地影響著大馬華人,包括寫作人在內。

後來,老師說,逆境,更是讓馬華文學成長的動力。

是沉重的。你每次和人講起“華人”的課題以後,都會這麼想。LS到你家來,看到那篇小說,覺得讀了很有情緒。也許她認識你一段日子了,多少也理解小說的時代和文化背景。而你很久以後的一天才知道,你的那些情緒,來自於“身世”兩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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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Responses to [雜想] 該有一點情緒

  1. avatar gohsiewpoh says:

    "你一點都不覺得“無根的一代”是無稽之談。你想起離散文學和Chinese Diaspora,可是你辭窮,說不出一番道理來,只能告訴自己無需激動,尊重每個人的視野。
    "
    "而你,卻“人在上海,心在大馬”,然後你和書裏的那些人是同根同源的,甚至用同樣的文字書寫。這當中的異與同,彌漫了一種虛幻。 "

    其实当你“人在上海,心在大马”时,便不是无根,只是那树根时不时会遭遇吴刚的砍伐罢了。但,我相信许多华人仍然心系马来西亚(应该除了温瑞安等人吧),尤其是动地吟里的诗歌,虽然一些作家表露出对中华文化的孺慕,但却不损他对这个土地的热爱,他们爱国、批评时政,更重要的是,动地吟不只是老一辈的人在努力,最近更是加入了许多年轻的作家,还有许多年轻的观众。

    拼贴在小黑的小说里的方昂的诗歌,确实是非常震撼我(当年读了,心里久久不能平伏)。

    另外,我有个问题,目前你上的世界华文文学的课程,是否有包括中国大陆文学在内?还有,你是在上海哪间大学?念硕士?博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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