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雜想]讀葉嘉瑩,還有談談對“語境”的感受

前天看完葉嘉瑩(以下還是稱她為葉先生吧)2003年在香港城市大學的演講集《風景舊曾諳》,覺得一個好的文學老師,應該是像她這樣子的。我知道,古代文學,我依然讀得太少,知道得太少,站在“學術”或“文學”這樣的巨人面前,我永遠是渺小的,茫茫大海,我只是海水一滴。

一個好的文學老師,應該是學生和文本之間的溝通人,哪怕該文本是用學生的母語書寫的,也有溝通的必要。

《風景舊曾諳》的聽眾是香港城大的學生,鄭培凱在城大推展中國文化教學,發現學生最不喜歡的是中國古典文學,理由是“古典文學難懂,文字深奧,又有許多完全弄不明白的典故,‘不知道在說什麼’,因此不喜歡。”

我是個比香港人更遠離中華文化中心的人,念中文系的過程中,常會覺得,懂得中文,並不代表你很容易走進中國文學的世界。我從小說中文,幼兒園就開始寫漢字,到中文系裡,還是有許多無法理解和體會的地方,只因為在現實的中文世界,我這個馬來西亞華裔是個邊緣人。或者,我應該說,馬來西亞的中文世界在全球的中文生態裡,處在邊緣的位置。邊緣的群體,只有被動地接收主流的資訊,因為資訊是以排山倒海的姿態湧過來的,比如馬來西亞華人到現在都還在收看大陸港台的電視節目和電影,閱讀來自大陸港台的各種中文書籍,邀請大陸港台的作家過來馬來西亞的首都吉隆坡演講;邊緣人呢,在進入主流的中文世界時,只能主動地慢慢理解主流,而主流世界的個體或群體,是不可能主動理解邊緣群體和個人的。就比如,在上海,到現在人家還會對我說:“啊,你的中文說得很好噢!”

是的,另一方面,我也應該感謝馬來西亞有華文教育,要不然我連邊緣人都不是。

也因此,讀葉先生的演講集,我心裡激動。現代人的觀念和古人有許多的不同,這就是教古典文學的老師應該向學生們提到的,中國文學有自成一格的傳統,這也是必需點出來的,葉先生都做到了。這些,對我來說,是多麼地重要。在上海,我常發覺,許多和書籍、文學、文化相關的資訊,在中國同學眼裡,那是常識,因為他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長大的。這就好像,每個馬來西亞人都知道回教徒一天要祈禱五次,開齋節前一個月他們要封齋,非回教徒在他們面前吃東西是不禮貌的,諸如此類。我的中國同學知道哪個出版社的書最好,誰翻譯的文學譯本最好,哪些人在某個文學領域裡是名家……

還有一本中華書局的《葉嘉瑩說漢魏六朝詩》,是80年代她在加拿大哥倫比亞大學講課的紀錄,聽課的人應該都是外國人,要不就是一些華裔移民,他們小時候就學中文,然後移民,中學和大學在加拿大求學。這本書我正在看,也很喜歡,特別是一些結合文化、歷史來講解文本的部分。我想,葉先生是從學生可以理解的角度來講課的。也許,如果聽課的人是身在中國的學生,葉先生會省略某些部分的講解,因為那些文化和歷史,對他們來說應該都是常識。我曾經在一個課堂上表示我對葉先生的喜愛,因為,她可以滿足我這種華裔的文化飢渴。我多次和中國朋友說,我懂中文那麼久,到中國來念古代文學,也只是想補回文化知識。

我很想知道葉嘉瑩的書在中國人心目中的位置。網上有人認為,葉嘉瑩就是講了原文,然後後面用白話翻譯罷了,很淺白。SL認為很多人喜歡聽她講詩詞,她算是名家。我問LS,在你眼中,葉嘉瑩的書會不會太淺了?她說,是有點淺,不過你覺得她讓你受用,不妨多讀吧。有一次,我又問LS,有那麼多中國人喜歡聽她講課,又是為什麼?LS答,因為現在很多老師已經不好好講課了。

而我,喜歡她,只因為讀她的演講集可以讓我走進古典詩詞的世界。讀文學,最怕讀不進去,有時不是因為語言,而是,你根本不了解該文學的語境,會一直徘徊在門外,自然而然,你也會覺得它很枯燥。就好像我第一年在復旦中文系上課,很多東西我聽不懂,也不是語言的問題。直到有一天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感覺,上完一堂我一直聽不懂的課(我連老師講的笑話我也聽不懂!),我板著臉在光華樓的走廊等猴女從洗手間出來,LS見到就來慰問,然後安慰我說,沒關系,是那段歷史你不懂,補回來就可以了。第一學期我很討厭聚會,一班人和老師聚在一起,我很想說話,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,大家講的話題我沒有一樣是聽懂的,同樣的,那不是語言問題。例如,我第一學期剛到上海,沒在中國坐過火車,師姐談著火車從上海到四川的路線和風景,我只有聽的份,沒有辦法回應。一次的飯局,4小時裡,人人在談毛主席,我如坐針氈。所以,在任何的聚會,如果有人在我旁邊接受我私底下的提問,或者偶爾為我說明大伙兒談話內容的一些背景,我真的萬分感激。有時候,我寧願完全聽不懂中文,當一個全然的外人。我覺得,如果語言上完全聽懂,但是卻不明白人家的談話內容(而且那只是閑聊,不是什麼專業領域的談話),是一件痛苦、不被環境接納的感覺,孤獨並且讓人沮喪。

到今天,許多當初我在馬大中文系讀了覺得很莫名其妙,或者覺得格格不入的文學史和其他中國學術書籍,來到中國,很多都輕易讀懂了,而且很有感覺,甚至連文學作品的許多情感我都自然懂了。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感覺。

我想起古代文學方法論的課,一些研究文學史的老師會把現在的文學史還原到原始材料的狀態,為我們講解中國文學史寫作的過程和演變,包括時代背景的講解。

寒假,我和MB一起回國,我們在德士上談起彼此的留學感想。談到語境、時代背景,她也有同感,覺得我們過去學的,忽略了對時代背景的理解,導致我們走不進書裡的世界。這和在中國的現實生活是一樣的,如果我們還沒有理解和進入中國的語境,我們也沒有辦法和中國人溝通,中國人談論的話題,我們是不可能聽懂的。

大家同樣說中文,當中卻有如此的差異。我使用了那麼多年中文,第一次在大陸這片土地真正體會到這種感覺。

p/s:特別要感謝LS第一年在各個方面對我的關照(到現在還是^^),不然我到現在都不會知道我實際上在經歷些什麼,也不會有這篇類似某種總結的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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